五月,一部无明星、无大制作、几乎全素人出演的潮汕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感动了无数观众。在评分网站上,10万观众给出了9.1的高分,使其成为今年评分最高的国产片之一。

电影讲述了上世纪40年代,为逃避国民党抓壮丁,郑木生只身前往南洋谋生,留下妻子叶淑柔和三个年幼的孩子。隔着遥远的距离,一封封侨批成为他们艰难岁月里的经济来源与精神支柱。直到数十年后,孙子赴泰寻亲,才揭开真相:郑木生早已客死异乡,而曾受其恩惠的旅馆老板女儿谢南枝默默以郑木生的名义向淑柔寄送侨批长达18年。

这些侨批中静水流深的表达令人动容:“暹罗虽远,心有所寄,身若比邻,切要平安,即为团圆。”“七夕当夜,你衣锦归来,仍是少年模样。梦醒行至寨门前,闻溪水潺潺,方觉夜深。念你安康,好梦,即已知足。”

在潮汕及闽南方言里,“批”是指信。侨批是海外侨胞通过民间渠道及金融、邮政机构寄给国内家乡眷属的书信与汇款的合称。因时局动荡、资源短缺,大批潮汕青壮年被迫背井离乡,远赴南洋谋生。即便个人生存都是问题,侨胞们仍然记挂家乡亲人,坚持让在暹罗的中国孩子有汉字可学、有唐诗可读。电影中,孩子们学到的前三个汉字就是:“人、口、手”。

郑木生每天早出晚归蹬三轮,皮肤晒得黝黑,他将一张张纸币悉心捋平、收进床边的盒子里,用赚到的第一笔钱给妻子买了漂亮的布料。那时,身在他乡的“番客”们忍辱负重、省吃俭用,有一块钱寄一块钱,有十块钱寄十块钱,只盼留守的父母妻儿能尽快收到,缓解生存之急。

纵使漂泊异国,海外侨胞的心永远牵挂故土。抗战时期,南洋华侨踊跃捐资捐物;3200多名华侨青年组成“南洋华侨机工回国服务团”,支援抗战。经济困难时期,他们义无反顾出钱出力,每年上亿的侨汇用于造桥、修路、建学校,为国家振兴作出巨大贡献。

电影中的三位主角郑木生、叶淑柔、谢南枝的名字都带有相同的意象,他们的生命也因情意与情义紧密相连。木生吃苦耐劳,顾家重情义,初到暹罗时,他在同乡的接济下住进南枝家开的客栈,两人从互不对付到成为挚友。后来,一场大火烧光了木生在漂泊时的这个“家”。攒的一盒子钱被烧光时,他没哭。被欺负、被捕入狱时,他也没哭。但收到妻子寄来的全家福,看到妻子艰难养活一家人时,他的眼泪倏地落下。

身处遥远的南洋,“番客”们最大的奔头就是赚得钱来风光还乡。但在战火频仍的年代中,团圆与风光是很多人最遥不可及的愿望。旅泰华侨杨捷寄往家乡的侨批里,只附了10个字:“见信至切赎回吾女回家。”当时侨汇中断,侨眷生活无以为继,不得已将年幼的女儿卖掉。这位父亲心如刀绞,向家中急寄5万元,除了一句“至切”,再顾不上说其他。

电影用了5分钟左右的时间,将这些侨胞们的真实故事浓缩进一个长长的镜头里。其中一幕,一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人,因为没钱寄给生病的母亲,在银信局着急到落泪,素不相识的同乡们听说后,便将手里的钱一张一张塞给他:“有这些老乡在,你放心,不用担心。”

“平安当大赚”,是潮汕人最朴素的生存哲学。只要活着,一切就还有希望。在遥远的南洋,他们抱团取暖,漂泊不认输,在异乡支撑彼此站稳脚跟。

有人说,看电影时,总是很佩服主角们旺盛的生命力。大火之后,木生在大海上迅速蹚出一条赚钱路,拉着同乡一起致富;孤苦的岁月里,瘦弱的淑柔将三个孩子好好拉扯长大;艰难谋生的南枝,坚持教一批又一批孩子学会“人、口、手”,还能给淑柔一家寄去生活保障。

这是《给阿嬷的情书》的留白之处,但观众们却能天然地接受、想象出后面的故事。因为我们都相信,中国人总能凭借坚韧和勤劳,绝处逢生。
电影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号,也没有慷慨激昂的口号,积蓄的情感只在平凡日常中静静流淌。木生猝然留在南洋的大海中,而远方的淑柔,只听得水声潺潺:梦里的他,衣锦归来,仍是少年模样。
近乎“全素”的演员们,贡献了最朴素、最真挚的表演。得知丈夫离世、南枝代写信的真相,88岁的阿嬷淑柔没有露出错愕的神情,她只是缓缓起身,冒雨去看厨房里凉掉的橄榄菜,然后决定到泰国找南枝。
当木生走后,南枝悄悄藏起噩耗,继续以他的名义寄侨批,寄咸猪肉、自行车,给孩子们合身的衣裳,默默撑起远方淑柔一家的希望。南枝记得木生死前留下的纸上歪歪扭扭写下的那些字,给淑柔写下:“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似与你并肩共赏。”
其实,江中月本不是真正的天上月,南枝十余年来寄出的侨批也非木生亲笔,是“假”的寄托。但谁说它不能照人呢?淑柔因为一封封写满托举与守护的远方来信,支撑过一人带大三个孩子的漫长时光;独自收养孤儿的南枝,也会被淑柔的勇敢与聪慧深深影响,学习怎样当一名好母亲。
“敬你持家有方,但切莫过于节俭,一切有我。”“见子女茁壮成长,欣慰非常,这是你我共修之骄傲。”纸短情长,伏惟珍重。远隔千里,她们成为彼此的臂膀,一头撑起一个家。
电影的最后,淑柔前往泰国,与头发花白的南枝见面。阳光轻柔地洒在院子里,南枝将手中捻着的木棉花递给淑柔,淑柔则回赠一枚青色的橄榄。这时南枝的记忆早已零落,但还是在某个时刻突然想起:“淑柔姐,我上次寄的咸猪肉,你有收到吗?”“有收到。”“好吃吗?”“好吃。”“好吃,我就再寄。”
木棉花落,橄榄还青股票配资平台,好在有这样的电影,让一些历史哪怕零落,也会被我们重新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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